莫问云深路难道……

咎人

 

 

她破蛹而出。

修长的腿，高挑的身材，洁白的肌肤，乌黑的发。

 

旁边有一个比她略早一点出来的“人”，看着她，带点戏谑的口吻。

“你想怎样过呢？”

“作为人的生活。”

 

 

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她坐在最漆黑又最耀眼的地方。

黑丝长袜包裹着她的腿，短短的皮裙 ，束身的低胸长衫。

那一桌很热闹，似乎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你呢？”

她看过去。

“你没有什么故事想要讲么？”

艳红的手指叼着细细的烟，浓黑的眼影下那双眼有些朦胧。

“我的……故事？”

“是啊，我们都讲了，你也讲讲吧。”

“总觉得你身上会有很多故事啊…”

萍水相逢的人，在这里随便说说。

离开了这里，谁也不认识谁。

“我的……故事……”

如血般鲜艳的唇张开，吐出淡淡的烟。

“曾有这样一个女孩，被施展了魔法，穿着光鲜的衣物参加不属于她的晚会。”

“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她就会变回原样。”

一阵静默。

“这……不是灰姑娘么……”

一个人颤颤的提出质疑。

她没有说话。

“哈、哈……既然这位小姐不愿意讲，那还是我来讲吧。”

有人及时的把话题转开，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她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在公园的长椅上，她坐了一天。

也许是两天？她记不清了。

每当有人坐在她的身边，她都会说。

“你想……怎样死去呢？”

多数人都不会理她，或者看她一眼，再走开。

她并没有在意。

或许她只是在自语。

 

有一个人坐在她身边，她又说出了这句话。

“你想……怎样死去呢？”

然而这个人却回答了她。

“为什么这样问？”

她侧过头，是个清爽的男子，笑起来很诚恳。

“不应该想好么？怎样的死法……”

男子疑惑的看着她，还没问出口，她就自己答了。

“为什么？难道你就是这样等着，等着死亡的来临？等着那一天到了，然后死去？”

男子笑了笑，“不是这样么/”

她又垂下了头。

“这样……不会太过恐怖了么……”

细细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是怎样的死法。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在十年后，也许五十年后，也许就是下一秒。”

她又转过头，看着男子。

“也许就是你等会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货车开过来……”

男子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应该…不至于……”

“是么……”

她看着前方，“我觉得很恐惧啊……这样被动的人生。”

“完全的不能掌握，什么，都不由自己决定。”

男子貌似终于受不了了……站了起了，走了。

她没有意识，仍是在喃喃。

“是不是我所拥有的实在是太少了……才想将现有的每一样都抓住？”

 

“嗞啦——”

附近的街道传来哄闹声。

 

“包括……死亡……”

她站了起来，向着远方走去。

 

 

 

 

“一年可以做什么？”

她在网上，收到一个陌生人这样的简讯。

右手在叉上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有点。

“你想要什么？”

艰难的打了这几个字。

“人的社会其实并没有想的那样恐惧。一年，一年已足够。”

“更多的人在一年内感受，一年外已全然忘却。”

“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一年之后的消失……”

“对他们而言……或许这样的消失……再正常不过了……”

忽然心生的疲惫，她觉得倦怠，关了窗口。

过了一会，那人又传来信息。

“你……也是……”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不用猜了，我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你想吃了我么？”

她累了，她太累了。

她已经不想挣扎了。

她不懂，这样的生命，有什么延续的意义。

 

 

 

你是否相信，有这样一种生物。

它们努力修成人的外貌，却只有一年的生命。

在它们出生日，它们将死去。

 

吃掉同类，可以延续它们成为人时的生命。

然死亡的痛苦不能避免。

 

你是否不相信？有这样一种生物？

其实，在你的身边，它们就存在。

它们用它们的方法退出这个世界，你所知道的，仅仅不过是那一年里。

一年过后，一切都会淡出。

没有人会留意，他们是生或是死。

他们是人，又或只是类似于人的生物。

 

----------------------------------------------------------------------------------------------------------------------

 

一

“时间到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淋漓。

身旁的妻子依然安睡。他松了一口气。

如果吵醒了妻子，还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话语解释。

又是噩梦么？

自嘲的笑笑。

 

连续一个星期，晚上都会听到这句话。

连续一个星期的惊醒。

偶尔妻子会发现，就用各种理由搪塞，然理由也要想不出来了。

看着安睡的妻子，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露出光洁的肌肤。

长长的睫毛轻微的颤动，低声说着梦呓。

他就这样微笑了。

然后，捂着脸无声的抽噎。

 

“时间到了。”

 

“许老师？脸色不怎么好啊？晚上没睡好么？”

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哎呀，那还用说~许老师的老婆怀孕了嘛，肯定是天天晚上都激动地睡不着了~是不是啊？许老师？”

“是、是……”他挤出了笑脸。

“许老师真是幸福啊，这结婚还没一年吧，就怀孕了，咦？已经几个月了？”

“三、三个月……”

“是啊是啊，许老师真是不错啊，这么年轻又有个那么漂亮的老婆，而且马上就要当爸爸了，唉，说到这里，我又想唠叨几句了，你说我家那孩子怎么就不能这么省心呢？我那儿媳妇说什么也不肯这么早生，唉，就一点也不体谅老人的心情……”

“就是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唉，像许老师能娶到这么好的老婆，这是好福气啊……”

他就觉得一口气堵得慌。

尽量不引起注意的，离开了办公室。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还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时间到了。”

 

 

二

“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十一月十号。想要怎么庆祝？”

他把桌上的烟灰缸掀翻了。

叮叮当当，碎了一地的玻璃就像是他的心。

温顺的妻子吓了一跳，“许非？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他盯着满地的碎屑，我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就这样捂着脸笑起来，抽搐不止。

妻子害怕了，“许非？许非？你怎么了？”

上前想扶他，他则一把把妻子的手打掉。

“不要碰我！”

他红着眼瞪着他的妻子，妻子一动也不敢动，这样静寂着。

长久，听见他深深的吸气声。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

“不、要、碰、我。”

然后，呜咽的声音，“对不起……”

他跑了出去。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样收尾了，要怎样结束这一切。

下个月，就是下个月。十一月十号。他生日的那天。

生日即死日。

 

他抱着头蹲在高楼拐角的角落。

要怎么做？

死命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要怎样做！

“哗啦——”

雷电划过天际。

“啪啦帕拉——”

黄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

 

晶莹的雨帘仿佛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

他在这一侧看着外面朦胧的世界。

那些乞丐们从居身的长椅上爬起来，顶着旧报纸找新的去处。

那些妓女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了一身，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进去那糜烂的房屋。

那些无业游民找着可欺侮的学生抢他们手中的伞。

……

这样的世界。

 

这些……

……

人类。

 

然而我比这些家伙更像一个人！

我有着稳定的收入，美满的家庭。

甚至有一个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家伙可以苟延残喘的过他们如烂泥般的生活，而我就要在下个月死去？！

 

为什么！

 

“哗啦——”

又一道惊雷将天际撕裂。

 

我不能死去。

他站了起来，顶着铺天盖地的狂暴的雨。站了起来。

我的妻子还等待我的照料，我的孩子还需要我的养育。

 

我不能死去。

 

他迈出坚定的步伐向回走，然突然定住了。

他看见一个身影，就在那甬道的出口，打着伞立在那。

小小的伞根本抵不住这样的暴雨，潮湿的衣衫贴在那娇嫩的身躯上，贴在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走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那个身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妻子的耳边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感到温热的水滴流入他的后颈。

“……还有……办法的……”

 

 

还有办法的。

 

 

三

“时间到了。”

 

还有时间。还有一个月，够了，做什么都够了。

他没有像妻子解释那一天的事，实际上，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忙的不可开交。

网上，图书馆，及他动用了一切关系，寻找最近新出现的“人”。

学校的工作也是能推就推，家也回的少了，因为一但听说那里出现新面孔，他就会到那去等着，看着那人出现，甚至是跟踪，用尽一切办法了解他们的言行举止。

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同类。

 

妻子几次等他，欲言又止，然他实在是累极了，倒头就睡。

 

他不停的安慰自己，还有一个月，还有一个月，但他自己也知道。

没有时间了。

 

日历一天天撕下，雪白的纸片落在地上。

墙上挂着鲜红的字——十一月一日。

他猛地扯下墙上的日历撕个粉碎！

他跌坐在纸屑铺成的地上喘着气，疯狂的抓着头发，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冷静……

还有时间。

 

他没有注意到门外那双因惊吓而步步后退的眼。

 

第二天他把工作辞了，不顾众人讶异的眼神。

他回家的更少了，即使是半夜也多半在街上晃，想能不能刚好撞见一个同类。

因而他也没有留意到，那天起，家里的灯就再也没亮过。

 

转机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